
文 | 罗煜景股票配资盈利
那日下午没课,我骑了辆单车在校园里瞎转。耳机里放着一首叫《寻》的歌,钢琴声裹着盛夏风声往耳朵里灌,像远方涌来的潮水,一层一层地,覆盖着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柏油路笔直地伸向图书馆的方向,两旁的梧桐叶子肥得发亮,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撒了一地碎金。车被蹬得飞快,裙摆在风中飞扬,我觉得未来也会像这条路一样敞亮平坦通达——只要踩下去,就能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脚印会旧而梦还在走,太阳尚远但一定会有。”那一刻我是相信的,我相信太阳,相信天亮之后最漂亮的愿望,相信路没有尽头。
可骑着骑着,天忽然阴了。阳光像潮水一样从我手臂上褪去,悄无声息,只留下一点温热的残迹。我没觉得冷,只是心里那个敞亮的、唱着歌的东西忽然被掐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风突然变了方向,也许是耳机里的歌声渐弱隐去,身体里有什么被抽走了,好心情也说走就走了,留下一块不大不小的空洞,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没有。
然后雨就砸下来了。夏天的雨,来得又快又狠,没有任何商量。穿行过两边的教学楼,雨帘把整个世界切成模糊的碎片,笔直的柏油路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落叶和尘土在水面上打转。车轮依旧滚动,雨水打在脸上,像针扎,像拳锤,许久已经分不清脸上黏糊糊的,是雨水还是眼泪。我只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刚才还觉得世界尽在掌握,现在连路都看不清了。
那条路上多的,可能不止一道减速带,两道、三道、四道……颠得人发慌。
但也就是在那时候,思绪漂浮回高中暑假爬黄山的时候。
那时,好像也是这样的夏天,好像也是这样毫无征兆的雨。但那是另一种雨,不凶不狠,透亮的、金灿灿的——太阳还挂在天上,雨就落下来了。
石阶湿滑,松针滴水,连呼吸都觉得沉甸甸的。我背着包往上爬,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腿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路上都是雾,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山峰、近处的栏杆全部吞掉,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前三五步的距离。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往哪里走,只是机械地抬腿、落下、再抬腿。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雾忽然薄了一些。我倚着栏杆喘气,看见对面有一棵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悬崖边上,根扎在石缝里,大半的枝干已经枯了,但顶端还冒着一簇新绿。它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活着,枯了的部分和活着的部分同时朝着天空张开。
我盯着那棵松树看了很久,直到一滴水落在我手背上。
是雨。可头顶分明还有太阳——薄薄的、被云纱滤过一遍的太阳,光线软绵绵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雨就那样毫无道理地落下来了,不疾不徐,每一滴都透亮,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碎在石阶上。
汗和雨混在一起淌过脸颊,我忽然就懂了,世道浮沉,人生起落,合为一体。欢喜和悲伤可以轮流上场,也可以在同一时刻挤在一个人身上,像此刻的阳光和雨水,同时落下来,谁也拦不住谁。
然而雨下了十来分钟就停了,像是一场小小的发作。太阳重新变得干燥、明亮,把石阶上的水迹一点一点舔干。我继续往上爬。雾散了很多,远处的山峰露了出来,一层一层的,深的蓝浅的灰,像水墨洇在宣纸上。
加缪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隆冬和盛夏,就好像太阳和雨。在隆冬不意味着盛夏永远不会再来,在盛夏也不代表隆冬不会降临。它们是并置的,就像太阳和雨可以同时落在一个人的头顶,能感觉到热,也能感觉到冷;我期待天晴,但雨已经打湿了我的鞋;我以为大雨会一直下,可太阳正明晃晃地刺着我的眼。出太阳不意味着雨不会来,下雨也不代表太阳已经死了。就像如今我心里既有那簇新绿的幼苗,也有那棵枯死的松树;既有那条校园里笔直的柏油路,也有路上那些颠簸的减速带;既有对未来的敞亮的想象,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与空洞。这些都是真的。
下山的时候路过一片低洼地,石板上积了一小摊水。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那一小摊水反着光,像一面不规则的镜子,把天空倒扣在里面,映着被撕裂的云和松树的倒影。世界在那一小摊水里变得破碎、扭曲,却又奇怪的安静。我蹲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那滩水很快就会蒸干,只剩一小圈湿迹,像一枚快要消失的印章。水面映出的天空慢慢缩成一小团,最终被阳光吞没。
耳机里还在循环着那支歌,唱到“下个春天回来我就会回家,爱如少年把故事说完长大”。太阳没有从超脱的意识中解放出来,但光已经先到了,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铺在梧桐叶的水珠上,铺在我握着车把的手背上。
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太阳雨。
我知道,过不了多久,这场雨就会彻底停下。积水会蒸干,路面会恢复干燥,梧桐叶子上的水珠会一颗一颗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我脸上那道雨迹也会干,会淡,会在某个我不记得的时刻随记忆彻底被风吹走。
可那被蒸干的东西去了哪里?它没有消失,它只是从路面回到了天空,从皮肤回到了退散的记忆。就像隆冬深处的盛夏,就像阳光夹杂的雨,它一直在那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下着,成为一个人身上不可战胜的夏天。
太阳还没有出来,但我知道它在云层后面。就像我知道,那个空洞还在,那场雨还在,那首关于寻找的歌还在。它们谁也不否认谁,谁也不比谁更真实。
天气会由雨转晴,再由晴转雨,再由雨转晴,如此浮沉起落。然而在我心里,太阳雨从未停过。
(作者单位:华南农业大学人文与法学学院)股票配资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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