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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丹这几天不断接到咨询电话，她是上海市普陀大道商事调解中心（下称“大道”）理事长，同时也是上海浦茂律师事务所副主任。苏晓丹从事意定监护业务多年，以往一周仅接到2～3个咨询电话，而最近父母早逝、未婚无子女的蒋女士去世后，遗产处理遇到问题成为社会关注焦点，她现在每天都能接到多个咨询意定监护事宜的电话。
随着老龄化加剧，不婚、少子化、丁克等现象越来越多，类似蒋女士这样的“孤独死”事件今后或许会发生更多。如何保障自己的晚年生活，做好医疗照护并将遗产按自己的意愿分配？在不少专家看来，意定监护、遗嘱和生前预嘱是大家必须了解的养老保障“三件套”。
谁需要意定监护
90多岁的顾阿婆一直未婚无子女，多年来与兄弟姐妹也无往来，考虑到照护问题，她打算去住养老院，然而却无人签字办理手续。顾阿婆找到居委会，但居委会也不清楚如何办理，于是辗转找到了大道。
“我们与顾阿婆签订了意定监护协议，为她办理养老院入住手续，且根据约定，每月去看望数次。顾阿婆后来在养老院去世，她有房产和存款，我们根据法律流程，进行了公告寻找她的亲属，结果引来大量自称是亲属的人要求获得遗产。我们去公证处进行了移交，经公证处寻找和材料审核后，找到了顾阿婆的法定继承人来继承遗产，根据继承人的意愿，自己继承一部分，也捐赠了一部分给公益组织。”苏晓丹对第一财经记者回忆道。
除了孤老，子女不在身边者也需要意定监护。70岁的王芳是位高知，有一独女在海外，丈夫猝死后，她突然意识到监护人的重要性，然而女儿明确表示不愿回国，也放弃继承父母的遗产。女儿的行为让王芳很痛心，于是她找到了大道。“王芳打算找其他亲属做意定监护人，我们可以做监督人，来确保这位意定监护人的行为规范。”苏晓丹说。
尽善社会监护服务中心总干事费超多年来一直在做意定监护。“我接触过一位70多岁的老人，4年前丧偶后要做手术，儿子在海外，手术前她儿子特意赶回来签字办手续，但一周后工作繁忙的儿子就返回了海外，考虑到之后康复治疗都需要监护人签字和照料，于是老人找到我们建立意定监护关系，我们进行了医疗签字和照料，之后还将老人送去养老院，也时常去探望她，老人过得很安稳。”费超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还有一些失独老人也很需要意定监护。
上海市普陀公证处相关承办公证员对第一财经记者透露，多年来已经办理过1500多件与意定监护相关的案件，最近由于蒋女士的“孤独死”事件引发更多人关注意定监护，自己一天能被10多人要求加微信。“来办理意定监护的大多是老人，但也有少量中青年，比如一位40多岁的无配偶无子女的女士，她考虑到以后要住养老院，于是委托了一位朋友作为意定监护人，以助自己今后养老手续事宜。最特别的是有一个20多岁的女孩，她怀孕期间丈夫出轨，为了自我保护，她把医疗决策权委托给父母，同时写了遗嘱并进行公证，这是防止配偶发生问题。”
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60岁以上人口达3.1亿，占比22%，其中65岁及以上人口2.2亿，占比15.6%。预计2035年前后，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截至2024年年末，上海市60岁及以上老年人为577.62万人，占户籍人口的37.6%；65岁及以上老年人为452.14万人，占户籍人口的29.4%；80岁及以上“纯老家庭”人数32.43万人；独居老年人33.62万人。
“随着老龄化、少子化、空巢化趋势加剧，不婚、丁克、独居、失独、失智失能、有子女但不睦、子女定居海外的人群数量不断增长，导致实际上和潜在的无人监护老人数量上升。不少人一旦丧失民事行为能力，便会无人监护他们的日常生活、财产管理、心理慰藉、医疗救治、身后事处置等，甚至有可能面临受到侵害的风险。这些人都很需要意定监护。”上海市心理学会老年心理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刘晓明告诉第一财经记者。
养老保障“三件套”
无论是上述哪种情况，尤其对于老年人而言，如何做好养老保障？
“我们建议有需要者到公证处去做‘三件套’的法律文书，即意定监护、遗嘱和生前预嘱，意定监护人可以是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并进行公证，在自己丧失或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该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遗嘱主要涉及遗产处理，生前预嘱主要用于明确医疗救治的选择。”苏晓丹表示。
上海华夏汇鸿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燕晓凤研究意定监护业务多年，在她看来，如果想要实现“我的监护我做主、我的医疗我做主、我的遗产我做主”必须做好法律安排，首先做好意定监护和委托代理协议，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成年人可以在意识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时，书面选定信任的个人或社会组织，担任自己的一名监护人，在自己失智失能后，监护人负责人身照护、医疗决策、财产管理等核心事务。有些老年人头脑很清楚，但腿脚不便，无法正常办理配药、银行手续等日常事务，也可以同步签订委托代理协议。
“其次，建议签订生前预嘱，在自己清醒时书面约定，如果到了不可治愈的伤病或临终阶段，是否接受插管等创伤性的抢救措施，有了这份文件，意定监护人会直接按照你的意愿来进行医疗决策，不用陷入两难的困境。最后，关于遗产，建议订立合法有效的遗嘱，确保财产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分配。”燕晓凤对第一财经记者分析。
那么当意定监护人和法定监护人都存在时，谁更优先呢？
上海浦茂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彭涛分析，当事人可以在公证处公证的《意定监护协议书》中明确约定意定监护优于其他监护形式，这样可以让当事人实现“我的监护我做主”。
意定监护贵吗？是否涉及财产？
90岁的李美娟找到意定监护组织时，希望自己可以找到合适的监护人进行医疗监护服务，但当被建议最好立遗嘱来处置遗产时，李美娟犹豫了，总觉得不放心把自己的钱放到别人手上。
“意定监护的服务可以涉及很基础的陪诊、代开药、代购物，也涉及办理入住养老院、医疗决策、财产管理、维护法律权益、安排临终关怀、处理殡葬事务、管理遗产、监督遗嘱执行等。很多时候，老人需要一些医疗和照护服务，但他们大多会怀疑意定监护组织会不会涉及高价或者占据遗产。事实上，大部分意定监护服务的收费很低，一个月也就几百元，意定监护组织更不会占据遗产，根据相关法律，遗产要先公示去寻找合法继承人，如果确定是无主遗产，那么再依法由民政部门接管，很多时候这些遗产也会用于公益事业。所以，在意识清醒时立下意定监护协议、遗嘱等非常必要，这样你的遗产可以按你的意愿分配。”彭涛告诉第一财经记者。
在采访了尽善、大道和部分律师事务所后，第一财经记者了解到，意定监护基础的医疗签字、探视和照护服务，一个月约500元，如果有特殊需求则根据实际情况，可能一个月2000元，但大部分费用都在每月几百元。
“根据我们这么多年来的公证经验，不论是社会监护组织还是个人，几乎都不涉及财产，因为如果涉及大笔财产，那么意定监护就会变味，我们也会提示风险，一旦你大笔财产给予对方，万一对方后续出问题，你自身风险很大。虽然法律没有规定不能给予大笔财产，但公证处不建议当事人这样做。正规社会监护组织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大笔财产，以免发生纠纷。我们建议指定监督人、设立民事信托或将大额财产提存到公证处来进一步保障当事人权益。”上海市普陀公证处相关承办公证员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
意定监护的意义与难点
在刘晓明看来，意定监护制度是我国法律顺应社会发展不断进步的体现，有助于推动构建老年友好型社会，在深度老龄化社会发展形态中，传承传统的人文美德和公序良俗。意定监护制度的确立，不仅体现了法律对个人意愿的尊重，也为家庭关系的和谐与社会的稳定提供了法治保障。对于现实和隐形缺失监护的老年人，可以在自己神志清楚且有判断能力时，增强“备老意识”，可以自主地将晚年托付给信任的人或社会组织，更好地实现自己的愿望和权益，既可以提前规避晚年生活中出现无人照料、权益侵害等养老风险，又可以提前规避养老纷争，从而可以更好地实现老有所依，提升晚年生活质量。
当然，意定监护的推行也有不少难点。刘晓明表示，目前宣传教育不够，很多人忌讳意定监护和遗嘱等话题，社会公众对意定监护的知晓度很低，开展意定监护的专业性社会组织寥寥无几，发生侵权、监护人变更等行为的救济、处罚、司法的介入条件等闭环制度设计仍存在法律空白、实践难点。
第一财经记者采访了解到，部分中老年人寻到的意定监护人和自己年龄相仿，这也会造成监护人或许难以照护的问题。且协议签订后，双方也不排除后续发生矛盾，之后的撤改处理和纠纷也需要解决。
“2024年成立老龄工作处后我们就启动了意定监护课题研究，感觉社会大众对意定监护知晓度不高。上海在开展意定监护方面走在全国前列，在全国较早开展了试点工作，成立了全国首个专业从事意定监护的社会组织——尽善社会监护服务中心。当然有很多工作还需要进一步探索，特别是上海是全国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为了给老年人提供未雨绸缪的制度安排，我们必须积极推进这项工作，明年将会进一步加大力度。”上海市民政局老龄工作处处长轧铸告诉第一财经记者。
“目前，为了更有效地通过法律制度手段加强对老年人权益的保护，上海市提出‘探索建立老年人意定监护实施机制’的意见，已经在积极推进该项制度的落地，有关推进老年人意定监护制度的文件也会在2026年施行。”刘晓明如是说。
（文内王芳、李美娟为化名大连股票配资，文内图片摄影任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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